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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话实说(文化):一张照片是否一定要有意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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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3-26 10:44:2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
朱朝晖 读库
编者按 朱朝晖(被读库小伙伴称为“大朱老师”)前段时间去中国美术学院,给一班学生讲解他的摄影心得。这是其中一小部分,我们讨要来,放在这里。在这个读图时代,怎么读图、用图可能需要了解更多。至于大朱老师以前的故事,大家可以看这两篇文章:那个一定在场,默默注视,悄悄按下快门的人 与 不为时间所动的力量。

另外大朱老师前段时间在北京势象空间的展览已经结束,我们将其中一些作品一并讨要来,想收藏的同学可以戳此查看。当然大家也可以先看看大朱老师关于摄影的十三条箴言。

1. 纪实和观念

我相信世界所给予我们的,要远远大于我们自以为是创造的。人类一思考,上帝就可能发笑。我与其费劲构造拍摄内容,还不如老老实实发现那些感动我的瞬间,看到它们,拍摄它们,并展示它们。

我拍纪实,不拍观念,根本原因在于我对观念不太懂,没法评判它。我觉得摄影不可替代的本质在于真实性和偶然性。观念需要预设,还需要虚构,这和摄影的偶然性和真实性是相反的。我没想明白:如果一张照片不是真实的,那和绘画有什么区别呢?如果画面是人为设置的,那和电影又有什么区别呢?

在我的心目当中,观念摄影或许是另一种形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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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,就认定这是我心中的今年最佳。果然,法新社把它选为2017年年度照片。这显然是一张纪实照片,可以想象是什么身份的摄影师在什么情境下拍摄了这张照片。但这张照片又具有强烈的观念特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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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观念摄影。

2. 主观和客观

客观和真实两个词经常被捆绑在一起,对于纪实摄影来说,很多人会强调一定要客观真实。但客观是相对的,绝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。我们没有办法说一张照片是完全客观的,摄影师在拍摄的时候,为什么选这个场景这个人,为什么用这个角度这个构图,为什么在这一时刻按下快门,实际上都是主观的,取景器的背后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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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讲讲这两张照片的故事。这两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古城,在塔吉克人的一个婚礼上。按塔吉克人的习俗,婚礼要持续两三天,每天都有彻夜的歌舞狂欢。婚礼的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地起床,走到这家的后院,这时红裙女子和白衬衫男子先后出来,然后男子开始跳起舞来。我边感慨边拍下了第一张照片。这时我发现这男子其实已经醉了,舞步有些踉跄地拉起女子跳舞,那女子也就随着他的舞步共舞起来,然后我拍下了第二张。从这两张照片看,一对男女在旷野中载歌载舞,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,这是多么美好浪漫的画面。但实际上,在这两张照片刚拍完之后,第三个场景出现了。女子其实是出于本能跟着男子的舞步共舞,半分钟之后,女子意识到男子的纠缠,于是打了男子一个耳光,转身回屋了。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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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想借机聊聊“纪实摄影、新闻摄影、人文摄影”三者的区别。这三个词在摄影中都会提到,有时候会混用。新闻摄影的背后一定要有事件,而纪实摄影更加宽泛,比如布列松的大部分纪实摄影都没有新闻事件,但它的拍摄规矩和新闻摄影是大致相同的。还有一个词叫人文摄影,人文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,但我也没想到用哪个词来替代它。人文摄影比纪实摄影的约束相对来说更少,比如我们之前展示过的这张照片,用了后期合成的方式产生双焦点,作为纪实摄影,这种方法是有争议的,但从人文摄影看,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场景,这种处理方式表达了自己对客观世界的真实观感,那就没什么不可以的。

提到主观和客观,就不可避免地涉及摆拍和偷拍的问题。

有一部冷战间谍片,结尾有一个场景,隐藏的大boss终于被挖出关在一个小楼的监狱里,这时镜头从这个大Boss的近景往后拉,我们看到窗外走廊上有巡逻的士兵在站岗,镜头继续往后拉,我们看到楼下站着一个摄影师。这时摄影师对走廊上的士兵说:“你往这边站过来一点。”士兵往旁边移了一步,和大Boss同时进入摄影师的取景框内。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,下一个镜头切换到这张照片出现在了各大报纸上,昭示这个大坏人已经被禁锢在囚笼中。我当时看到这一幕有点愣神,摄影师为什么会要求岗哨再站过来一点呢。按照摄影的规矩,应该是自己去选机位,而不是说“你往这边站过来一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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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照片是在贵州凯里拍的,当我用长焦偷拍这位老妇人时,被她发现了。

我的英文网名是INVI,INVISIBLEMAN的前几个字母,我当然希望自己能成为隐身人,能不被觉察地记录下最真切自然的动作和神态。但是,我也不觉得偷拍被发现之后,就不能再拍了。只要对方不认为被冒犯,就可以继续拍下去。对方觉察被偷拍之后的反应,流露出的也是真实性情,有时同样有趣迷人。

3. 人物和风景

我想问大家,你觉得拍人难还是拍景难?

对我来说,是拍景难。我觉得自己可以把人的气质拍出来,可怎么能把一道风景的气质拍出来,对我来说是很难的一件事。到现在为止,我都不太敢去拍景,我觉得我拍不好。相对来说,我拍人已经逐渐找到感觉了,有些把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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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欧洲摄影师对我拍人的影响特别深,他叫桑德。桑德在世的时候默默无闻,他的价值是在他死后逐渐被发现的。桑德的职业是照相馆的摄影师,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是给普通人拍照。他的拍摄器材很老式,拍摄方法也很老式。他的照片中的人物大多面无表情,画面又节制又朴素,但让我久久凝视。

桑德的拍摄对象,可能是田间的几个年轻人,可能是搬砖的工人,或者是一个厨师,一个屠夫。他在拍摄的时候,完全是以平视的角度,我完全感受得到照片中透出的尊重和善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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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年我去新疆出差,正好是在儿童节前夕,当地的同事们把一个贫困村幼儿园的孩子们接来过节。活动内容其实很简单,孩子们在会议室里用投影看了场动画片,吃了顿午饭,再一起跳舞唱歌做游戏,然后就结束了。在孩子们唱歌跳舞的时候,我忽然心有所感,对当地的同事说,想给这些孩子拍一组照片。

我觉得这组照片是自己这两年拍的最重要的照片之一。这组照片当时拍得非常快,也几乎没有做后期,基本上是原片输出。如果放大看,会发现有的孩子的嘴角还挂着饼干碎屑。这些孩子都来自贫困家庭,但为了当天的活动,都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,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。这些细节都原原本本呈现在照片里,我觉得,我拍到了每个孩子的尊严。

4. 瞬间和永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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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普遍认为摄影是瞬间的艺术,布列松称这个瞬间叫“决定性的瞬间”。决定性的瞬间对于摄影非常非常重要,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集中在这一瞬间,只是几十分之一秒甚至上百分之一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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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瞬间所决定的,可能是一个神态,或者一个动势,它们在这一瞬间真实存在,但过去了就不会再重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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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摄影只是由一个个决定性瞬间构成的吗?不一定。

这是贝歇夫妇的作品。贝歇夫妇的作品非常有辨识性,拍摄对象全是废弃的厂房、水塔之类,这是他们特别喜欢的主题。他们把相机支在一个个工业建筑前,咔嚓拍一张就完成了,从画面里看不到人,也看不到云,甚至看不到光线。单看一张,肯定不明所以。但当这些工业建筑照片积少成多,再经过时间的打磨之后,我们会发现这种拍摄方式的不可替代的力量,内在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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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日本摄影师杉本博司拍摄的《剧院》。这张照片乍一看也没什么特别,其实这块发光的银幕记录了一整部电影。杉本博司用长时间曝光法拍摄剧院,银幕上连续放映着电影,当电影放完,他的拍摄也结束了,照片中的银幕成了全白,但电影中的每一帧都留在了这块白光里。
贝歇夫妇和杉本博司都是用纪实方式拍摄照片,但呈现出了强烈的观念特征。他们的作品都刻意回避了决定性的瞬间,或者去除时间的痕迹,或者改变时间的尺度,我觉得,他们拍摄的是永恒。

5. 数码和胶片

许多人喜欢用传统的胶片相机。但我觉得,从技术上,数码几乎可以完全模拟胶片效果,而反之不可能。

胶片的特征有三个:一是低宽容度,如果光比高了,就必然呲光;二是色彩特征,每种胶片的色调都不同;三是颗粒感。对于数码来说,这三个特征都是可以模拟出来的。胶片的ISO值到1千以上就已经很高了,而数码的ISO已经到10万,模拟胶片的低宽容度等于向下模拟,没有技术难度。而所谓色彩特征,本质上是偏色,数码通过设定白平衡参数就能解决,也没有技术难度。

比较有迷惑性的是颗粒感。胶片放大了之后是颗粒,数码放大了之后是像素,像素就是马赛克。许多人说特别喜欢胶片的颗粒感,这是一个强有力的理由。斯皮尔伯格的御用摄影师卡明斯基,拍电影的时候就只用胶片,他非常喜欢用颗粒来展现电影的影调氛围,或者叫质感,这种颗粒效果还被专门命名为卡明斯基粒子,这是他的拍摄特征。从《拯救大兵瑞恩》到《人工智能》,都会有卡明斯基粒子出现。

但现在后期处理软件已经能逼真地模拟胶片颗粒效果,也就是用像素模拟颗粒,从粗粝颗粒到细腻颗粒,都完全可以乱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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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人认为这两张照片是用胶片拍的,但其实我只是在后期制作时加入了一些胶片特征而已。
就像从磁带到CD,从VCD到蓝光,从胶片到数码是大势所趋。当然我们还可以怀旧一下,但这不是主流,也不是未来。在我看来,用胶片机的最大用途是,有范儿。

6. 相机和手机

安妮·莱柏维兹是我非常喜欢的摄影师,有人曾经问她:你觉得什么相机好?她说:我觉得iPhone就挺好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应该是在 iPhone4 或 4s 的时代。从 iPhone4 到现在的 iPhoneX,已经更新了好多代,但那时的画质已经让安妮·莱柏维兹觉得满意了。

刚才我们提到的布列松、桑德,他们拍摄那些经典照片所用的相机,现在的任何一部相机都可以在功能和画质上完胜它们。但是,用今天最先进相机拍摄的照片,又有多少超越了前辈? 

我们在谈论相机和手机的拍摄性能时,会纠结于像素、高感等等技术指标,但时隔上百年之后,后人面对一张百年前的摄影作品,还会关心是用 5D2 还是 5D4 拍的,是用 iPhone4 还是iPhoneX 拍的吗。

我发现自己出门越来越少带相机,越来越习惯于用手机拍照。用手机拍照所带来的自由度是前所未有的。在人群中用手机拍照,被人留意或者被人介意的概率要低得多。如果是拿着一部相机,尤其是拿着单反长焦,很多场景是拍不到的,即使再有经验也是拍不到的。

我现在用的手机是 iPhone SE,性能远远不如新 iPhone,但我喜欢 SE 的小巧,它更轻便,更不引人注意。当然手机的画质和数码相机相比还是有巨大差距,但即使是渣画质,也总比拍不到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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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照片是在冰岛用 SE 拍的。苹果手机对于色调和明暗的表现力,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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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照片是在佛罗伦萨用 SE 拍的。如果这时我拿着相机,可能不会按下快门。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刻,快门声会打扰这对恋人,这个场景会因此终止。感谢手机,让我拍下这个画面,而这对恋人完全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。

7. 彩色和黑白

我喜欢黑白照片。其实几年前我对黑白有些困惑:黑白太容易讨好了,一张照片拍得再差,处理成黑白以后都好像有了一点艺术范儿。当时我去请教新华社的曾璜老师:我应该拍黑白,还是拍彩色?记得曾璜老师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说: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还没解决吗?然后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。后来我忽然发现,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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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白和现实世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,这种距离感会使作品的呈现效果显得更加高级。至于用彩色还是用黑白,并无定式,可以依内容而定,也可以依形式而定,甚至可以依当时的心境而定。这是我瞎琢磨出来的答案。

电影《辛德勒的名单》,除了片头和片尾,整体是黑白影调,但在中间出现了一点红色。当年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,我觉得这样的处理手法太牛了。但多年以后我发现,红衣女孩的这种处理其实也是存在着争议的,有些人认为还是过于刻意了。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。我可能特别喜欢这种方式,没有任何问题,我可能特别不喜欢,也完全没有问题。黑白和彩色,它不应该成为困扰我们的一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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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我在青海湖边拍的一张照片,大面积的青灰色调,只有左下角有高饱和度的对比色。这是我喜欢的色调处理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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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照片虽然是用彩色模式拍摄的,但后期处理成黑白,因为它没有变成彩色的理由。

我有一个私人感受,中国的大部分地区适合拍黑白。中国没有太多的颜色,整体就是灰蒙蒙的色调,有色调的地方又通常显得杂乱无序,用黑白成为不得已的选择。如果我去古巴印度,我想肯定会用彩色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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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例外。重庆是一座非常魔幻的城市,具有不用特效就呈现出的天然魔幻感。整体冷色和局部浅浅的红色,低饱和度和丰富的灰度层次,是这张照片天然呈现出的格调。

8. 清晰和模糊

清晰一定是好的吗?我觉得不一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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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卡帕拍摄诺曼底登陆的一张著名照片,是当之无愧的二战最经典的照片之一。这张照片非常模糊,但所传递的信息已足以说明一切。战场的紧张感,士兵的这种无助感,命运的不确定性,都从这张照片上完全体现出来。设想这张照片变清晰了之后,力度反而可能不会有这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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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照片是我在巴基斯坦的印巴边境拉合尔拍的。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两周前,这里发生了一次严重恐怖袭击,塔利班的炸弹炸死了几十名孩子。这里是巴基斯坦的爱国主义基地,每天有成千上万的巴基斯坦人来这里观看边境仪式,为自己的国家呐喊加油。散场的时候,人们一涌而出,我在混乱中拍下了这一瞬间。这张照片也非常不清楚,焦点不实加上镜头晃动,但我觉得重要的元素都在,包括回望孩子的眼神,远处的人群,以及近处的手臂,已经完整构成了我想要的表达。

9. 焦距和角度

用长焦还是用广角,表明了摄影师的态度。长焦天生会有窥视感,像用望远镜看人。而广角会有侵入感,因为要离得特别近,视觉效果一般来说会更加强烈。卡帕老师说,如果拍得不够好,是因为离得不够近。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用长焦,因为可能年纪大了以后,就越来越不善于和人过于亲近,保持一点距离会比较好。

50毫米镜头被称为所谓人文镜头,因为50毫米的视角是和人的视角基本吻合的,没有夸张变形,人眼的视觉感受和50毫米镜头下的视觉感受最接近。历史上许多摄影大师千帆过尽,最后只用一个镜头,就是50毫米。50毫米进可攻退可守,而且平和中正,拍出来的照片往往更加耐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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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大昭寺门前的照片就是用50毫米镜头拍的。和长焦广角相比,50毫米镜头的体积最小,更不引人注意。而且因为光圈大,在复杂的暗光环境下更得心应手。

仰视和俯视的镜头含义也是不一样的,这也表明了摄影师的态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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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经常会提到小津安二郎,这是小津《东京物语》中的一个场景。小津电影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他的平视视角。拍电影也好,拍照片也好,如果用三角架,通常设在胸口高度,拍站立的人正好是平视视角,但小津电影的场景往往坐在榻榻米上,再用相同的高度去拍,镜头就变成俯视了。俯视所带来的含义,和平视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平视视角体现了平等和尊重,而仰视带有仰慕感,俯视带有君临感。

前几天我忽然发现,这次个人摄影展选用的照片,全是平视视角。平时拍照,我是非常喜欢变换角度的,仰拍俯拍都很常用,但展出的时候,最后筛选下来的全是平视视角。

我的好多朋友喜欢晒娃,但我发现这些照片普遍有一个问题,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俯拍视角。因为孩子个矮,婴儿还只能在地上爬,父母们按照自己习惯的高度去拍,而不是蹲下来或者趴下去,不自觉地就成了俯拍。当然,镜头长短没有对错之分,拍摄角度也没有对错之分,俯拍并不是不可以,但用俯拍方式,孩子在视觉上显得头大身小,而且和拍摄者不形成平等关系,我想这并不是父母们想要的效果吧。

大疆出现以后,无人机拍摄迅速普及,不用无人机,好像就不够潮不够档次,或者拍摄项目报不上高预算。但对无人机拍摄我还是存疑。一是新鲜感过后,会很快对这种全新视角的体验产生厌倦。二是无人机基本上是90度垂直拍摄,这是上帝视角,意味着着俯瞰众生。但如果你去打个酱油,我也用无人机去跟踪拍摄,这是没有来由的。大家的专业经常会涉及拍摄工作,要用无人机完全没问题,但最好有一个理由去用它。

10. 意义和无意义

一张照片是否一定要有意义?无意义和没意思是不是一码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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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张照片都是在北京东四环拍的,前后相隔几个小时,场景相同。我觉得两张照片都有意义在里面,但意义是完全不同的。

那么照片是否可以无意义呢?我觉得当然可以无意义,这和没意思是两码事。我们前面提到的布列松,拍一个男人跳过水塘的瞬间,这有多大意义?那么达芬奇的《蒙娜丽莎》又有什么意义?无意义其实也是一种意义,如果硬要说《蒙娜丽莎》的意义在哪里,那么我觉得《蒙娜丽莎》的意义是全宇宙。

11. 单义和多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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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张照片我都很喜欢,但从意义的角度分析,第一张所表达的的意义是相对单一的、清晰的,而第二张的意义是复杂的、含混的,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感受。

就我个人而言,我想拍出更多具有多义性的照片,当然这还需要修炼,还需要机缘。

12. 美和自由

中国艺术研究院的谷泉老师说,艺术可以分成三个阶段:第一个阶段是生存,第二个阶段是美,第三个阶段是自由。生存很容易理解,我去学跨媒体专业,得先解决饭碗问题,这是我未来的职业,活不下去谈何艺术呢。然后就要追求美,对于很多人来说,美就是终极目标。我们说,这段音乐很美,这幅画很美,或者这张照片很美,但美是最高境界吗?我觉得不是。还有下一个阶段,就是自由,是摆脱美的束缚之后的自由之境。

以前有人批评我说,这个照片拍的是不错,但能感觉到你太想拍好了。这说明,力气使过了,痕迹太明显,太想好,反而可能做不好。如果过了这个阶段,就可能进入一个自由之境,这时候就不用太费劲去做这些东西了。在不太费劲的时候,反而有可能做得更好。这是一个大境界,我还没有达到,但能感悟到。

这个感悟,对于摄影也好,影视也好,跨媒体也好,应该是通用的。

13. 拍和不拍

当我们面对美丽的落日,这时候要不要拿出相机把它拍下来?既然已经有无数大师拍过落日,既然太阳会每天落下,我干嘛还要再拍一遍呢?这么美好的景象转瞬即逝,为什么要透过取景器去看落日,难道不应该是静静地、眼睁睁地亲眼看着它,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,慢慢地暗下去吗?设想在我们初恋的时候,和恋人的第一次牵手,第一次吻,我会不会在这个时刻说:等一等,我们来张自拍吧。一位作家朋友说,最深刻的幸福和痛苦,都不会用笔写下来,而是封存心底,不足与外人道也。我很同意这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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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著名的照片拍摄于二十多年前的苏丹,获得了当年的普利策奖。摄影师叫凯文·卡特,在获奖几个月之后自杀了。舆论认为他当时不应该拍下这幅照片。实际上,他拍摄的这个孩子手腕上戴着一个环,这是救助的标志,显示她是在相对安全的监控下。在拍完这张照片之后,凯文·卡特就把这只鹰赶走了。但他仍然面临着巨大的舆论压力,他自己的内心过不去,终于有一天,他坐在车里,把门窗关好,接入了汽车尾气。

我们前面提到的安妮·莱柏维兹,在她父母垂老的时候,开始不断地拍摄家人,拍母亲的日常生活,拍她怎么一天天变老。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,她用相机把母亲去世的过程拍了下来。在两个多月以前,我妈也去世了,在此之前我也有时趁父母不注意,用手机给他们拍照。我妈去世得非常突然,心脏病发作当晚就走了。她去世的晚上,我一直在场,这个场景,我是拍还是不拍呢?我确实拍了。但我当时有勇气把它拍下来,却没有勇气把这些照片展示出来。这些照片存在我的硬盘里,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

面对一个场景,拍还是不拍,这是一个纯粹个人的选择。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拍的,也没有任何事情是非拍不可的。拍还是不拍,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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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朱老师部分摄影作品,大家可以戳此欣赏收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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